父母并不希望,自己的孩子把余生的灯火,浪费在不值得的夜色里。
作者:谭帮亮
老屋的钥匙在掌心硌出红痕的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“归途”这两个字,原来是用疼来写的。
父亲走后的第一个中元节,我从上海一路向西。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矮成稻田、矮成池塘、矮成记忆里熟悉的轮廓。推开老宅木门时,吱呀一声响,像极了儿时放学归家的每一个黄昏。
父母的遗像并排摆在神龛上,笑容安静而慈祥,四周的蛛网在风里微微颤动。那一刻,被无数人说过的那句话击中了我——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。
父亲是个风趣的人。记得有回我玩网游输得恼火,拍着桌子骂骂咧咧。他端着一杯热茶踱过来,歪着头看我的屏幕:“谁惹你发这么大脾气?你们认识吗?”我气鼓鼓地说不认识。他笑了,把茶塞进我手里:“下次找熟人玩,输了打电话骂他,你现在这样拍桌子,人家又听不见。”我一下子被逗乐了。
可就是这个能把生活过成段子的92岁老头,在去年过小年前静静地走了。临走前,他亲手给每个子女包了一个红包,并颤着手在每个红包上写下每个儿女的名字。
母亲比父亲先走了近十年。她临走前的一天下午,忽然从乡镇医院给我打来电话:“儿子,娘的病这次全好了,谢谢你呀!”我在电话这头笑着应“应该的,恭喜恭喜”,心里却咯噔一下——八十岁的人了,心脏病、冠心病、高血压缠了一身,怎么可能“全好了”?第二天,母亲准备出院时突然中风倒在病床上,从此无法言语。那通电话成了我们母子之间最后的对话。我常常想,那是不是传说中的“回光返照”?
母亲走后,父亲在几个儿女家轮流住着,老家只是偶尔回去住上几天。他七岁丧母、九岁丧父,靠给寺庙放牛糊口长大,白手起家养育了五个儿女。父亲对老宅的执念——那不是房子,那是他用一生为整个家族撑起来的坐标,那是来处的最后一道界碑。正因如此,在他走后的第一个中元节,我下定决心,要让父母在这里共同度过属于他们的第一个节日。
两天的香火缭绕里,回忆像被烛光点燃的旧信纸,一页一页烧得清晰。母亲生病住院的那些日子,日夜守在病床前的只有父亲。母亲是幸福的,在自己深爱的男人陪伴与守护下,安详地走完了八十载风雨人生。而父亲用他沉默的脊梁,把“生死相伴”四个字刻进了每一道皱纹。
烛火跳跃,香烟袅袅。望着镜框里父母微笑的模样,我决定脱下那件不合身的血缘外衣。父母用一生的厚道与真诚替我们标定了情感的准星——什么人值得真心相交,什么人只配相忘江湖。他们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,从来不是存折上的数字,而是这份敢于“断舍离”的底气。
归途的尽头从不是荒凉。当你终于看清来路,便知道该把真心种在哪片土壤里。往后余生,圈子干净些,人心简单些。那些该断的虚情,该散的假意,都就让它随中元节的纸灰一起飘走……
父母的爱,如点点星光,照亮来路,也温暖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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